
书名:《六重奏》
作者:舒庆初
简介: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阔别十年的人,以为是萍水相逢,没想到是冤家路窄。
曲应骞的梦想:破案破案破案,成为世界超级侦探。
邹司礼的梦想:当不了警察就当警察的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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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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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凡事将你逼迫到不得已的那天,宁愿做白日中的孤鬼,也不要在黑暗中称王。
标签:竹马竹马,强强,剧情,正剧
第1章 第1章 买房
阴天之中,商铺的各色灯把整座城市切割成一个半明不暗的方格,这一刻的晏城看上去就像是斗得你死我活的棋盘。
棋盘上被灰暗彻底吞噬了的地方,便是江边——江,是晏城最决绝的边界,分隔了晏城最重要的两区,城东与城西。
高空俯瞰之下,狗牙一样参差不齐的缺口,全是这几年陆续新盖起来的楼,想必过不了多久,视野里恐怕再也留不下一个完整利落的方格。
如今的楼房已经像蝗虫一样扑上来,把城市的棋盘咬成了处处留洞的米筛。
晏城的楼房被誉为“内陆曼哈顿”,马路更是被称为“鬼打墙”。房子依山环建,岔路比人生的裂缝还多。
除此以外,晏城的风,也是个特殊的家伙。
城西的风,会把昨日甚至是被称为从前的烦闷压力,像垃圾回收一样,统统回进城东最繁忙的市中心。而城东的风,会扬起隔夜的尘土,把它们全部归扫到城西的断垣残壁中去。
住在两边不同的人各自有一套完整的社会秩序和行事规则。两方区域中间并没有明显的隔墙阻拦,只有一道道能让彼此连接的长桥,可是两边的人都清晰地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自觉地恪守着那条无形的边界线,谁也不会轻易踩入不属于自己的地界。
然而偌大的一个都市总会有一批自诩本领特殊的人,他们生来就谙熟两座城区之间的“隐秘通道”,并无师自通地掌握着类似两个不同世界的生活习性、话语系统和做人的规矩。他们把自己的生活从中劈开,一半献给城东,一半献给城西。在两座城区之间穿梭自如,于是两边都有了他们的位置,这种人统一被称为——富商。
售楼部的喇叭里循环播放着《The mas》,听久了不免让人觉得,下一秒外国的军舰坦克就会立马开到眼前,将周围的一切都炸个体无完肤的粉碎。
售楼部的装修和音乐都颇为讲究,进去的人只要一听音乐就知道售楼部卖得那些楼盘是什么类型的房子。
如果是洋房别墅,放的就是高雅的古筝;高端楼盘放的是浪漫雅致的探戈;中端楼盘放的是节奏型的外文歌;而低端楼盘,永远在《star sky》、《The mas》、《machine》、《one by one》、《ei dorado》中选一首来回循环。
它们统一在低端楼盘的售楼部被称为战歌,而非背景音乐。
在战歌和销售的双重炮轰之下,前来看房子的人,不仅心里会跟着热血沸腾,就连小腹也会生出一股尿意,让人总有些心潮澎湃骑马挎枪的意思。要是谁送来一根棍,立马都能将它当成枪即刻就能为国出征。
所以俗话说看房子即是看“江山”,一点没错。
今天的早晨,格外冷,今天的售楼部,也格外的冷清。
这个春天实在是太过寒冷,甚至比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季更甚。天不停地下着阴雨,空气潮湿得仿佛连金属框上都能长出野菜。风拖着凄厉的长音,在人骨头和骨头之间的那条铰链上来回扯着锯条。
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
房地产的销售们都窝在沙发上,穿着一式一样的黑色制服,笑起来,也是一式一样的温婉敷衍。他们都在打电话联系买房的顾客,期待天晴之后那些人能来看上一眼。
这时,门厅洁净的地毯上出现了一个人。
这是今天开门之后走进来的第一个顾客。
来人没有预约,前台询问登记了好半晌,刚盘算着要找哪个人接待时,一个女销售已经从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沙发上站起身来,提了一口气,带着盈盈的笑意朝男人走过去,用温软到酥麻的声音问:“您好,是要看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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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听见声音,微微抬眼看了过去。
一般的销售都需要化妆,不会化也得化,就为了给顾客讲究一个“面貌精神”,因此差不多都是——血盆大口的口红,眼线不远不近地看过去时,像是剪了贴上去的。但眼前的这个女销售,脸上就打了一层薄薄的粉底,眼睛没化,露出天真而又自然的姿态,口红也没化,是自然的血粉色,让人有一股眼前一亮之观感。
女销售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约莫二十五岁左右,圆脸杏眼,两只眼睛很大,眨眼之后的每一次眨眼,都仿佛在传递着天大的柔软。脸颊上还挂着肉嘟嘟的婴儿肥,圆得几乎找不到见任何关于骨架的暗示,皮肤透亮得仿佛轻轻一戳就要出水。这样粉嫩的女生让每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都无可救药地成为了“老人”。
男人嗓音低沉,说:“随便看看。”
女销售当然知道这是一句可以忽略不计的话,没有几个人进售楼部,仅仅是为了随便看看。
平常这个时候,厅里已经有了好几支队伍,一个人得同时应付一批前来看房的客人。在一批客人思考时间里,还得针插似的回答另一批客人的问题。也只有在这种不受人待见的天气里,她才可以略微放肆地挥霍一下她的热情。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男人几眼。
在这里工作,平常见多了老的少的,普通的,好看的,久了便习以为常,毫无惊诧之感。乍一看见这个男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对方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个男人长得颇为……女销售觉得用帅气来形容他,合适,但不妥帖。她想了想,脑子里蹦出一个词:精致。
男人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男人,他神色平淡,但眉眼温柔,五官看着有些混血,很是立体。一头深栗色的卷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前额很高。腰身很好,只略显瘦削,看上去壮实不足而轻捷有余,像是一根高贵的款款羽毛,有一种非人族类的美。
女销售忍不住在心里想:人的相貌,固然千差万别,可就勾魂摄魄而言,眼前的这个男人,恐怕无出其右了。
尤其是男人那一双独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养着一汪海洋中的星芒,灼灼地聚成一堆,晶光乱窜。他微微一弯眼角,就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他转换心情。哪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只要那目光一旦与人对上之时,眼角略微弯着的弧度,宛如蝴蝶地翅膀扑闪,不自觉轻轻松松送过来一串水波纹,让人想起春日里灼然纷飞的桃花。
女销售莫名觉得有样东西在她心尖上搅了一搅。
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眼睛,是可以派上这样的用场。男人的一串眼波,竟然可以让一个女人心跳飞快。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眼神杀手,没想到今天遇上了“对手”,即刻近乎于有些自行惭秽地低下头,遮掩自己特意“放电”的眼神。
男人大抵是见惯了别人对他的第一眼印象,既不目中无人的享受也不妄尊自大地摆谱,只怡然自得礼貌地笑了一下:“能劳烦你带我看看吗?”
他眼睛略微一弯,其实没铺陈出多少的笑意,但莫名又让女销售脸红了一下。她连忙避开男人的视线:“请问您是给自己看还是给父母看呢?”
“自己。”男人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便不说话了。
做销售的,往往最怕遇见这种客户。最喜欢的,便是考拉型的客户,因为什么都能聊。
话多的顾客,大多都爱说,甚至是口无遮拦,想要从话中抽丝剥茧再投其所好,很容易。
销售往往只要用排除法,三下五除二地剔除余肉后,就能快速准确地锁定骨头。
话术最多不超过五轮,那种顾客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逼进了墙角。
通常人们都不喜欢角落,角落里可以活动的空间很小,角落里只能招架,不能还手。
话少的,这种人的想法往往都揣在心里,面上总显得不动声色,有什么心计和城府外人也看不透,得想尽办法让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不过没关系,买的没有卖的精,做销售的脑子都是工兵,会一样一样地清除客户所设下的重重路障。毕竟这么多年房地产炒得实在火热,每天光临售楼部的人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数不清的面孔,她的业务能力想不提高都难。
女销售还在默默观察眼前的男人,气质骄矜贵持,穿着一身正色的西装,通身上下找不到一丝皱褶,一看就是高档货。修长的骨架将衣服撑得有棱有角,显得周正端庄,然而衬衫领口却不羁地解开了两颗扣子,似乎是不习惯直板板的羁束。这种人的出身,要么是高干子弟,要么是书香世家。
半路赚钱出家的人,没有这种气质,只有一股愤世嫉俗的套路。
因为一个人的姿态虽然不能够界定财富的多寡,却能不容置疑地界定一个人背后财富的年纪,是短暂,还是源远。
女销售问:“先生方便怎么称呼?”
男人淡淡说:“姓邹。”
女销售又问:“邹先生,您对我们这个项目有了解过吗?”
男人没有出声回答,只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往下讲,又轻飘飘地收回视线。他不正眼看人时,侧脸的线条显得神情倨傲,吝啬地使用着他的话语和表情,仿佛吐出每一个字的声音,每一条肌肉的轻微抖动,都是以黄金价格来计量的。
女销售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思源,是翡翠湾地产的一名置业顾问。负责帮人们安家立业,改善居住,荣幸之至参与过很多家庭的重大决策,真诚不辜负每一份信任,帮助每一份购房人做出明智而又理智的选择。您今天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我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抵是没见过低端楼盘的销售会将自我介绍讲的如此官方优美,男人微挑了下眉,似有些惊讶:“你们家房子多少钱?”
“那取决于您想买什么位置的。”李思源打亮手电筒,照在面前的沙盘上。面前的沙盘是一整个晏城的全地形沙盘,翡翠湾地产的位置中插了几面小旗,李思源语气甜美地介绍道:“我们翡翠湾是晏城市委政府招商引入LC集团开发城东新区的项目,同时也是LC集团打造晏城城东新区的示范性开篇之作,占地两千亩,分五期进行开发。
“目前我们一期的房子已经全部销空,二期还剩下三户,三期、四期、五期今年年底能完工交房。整个地区的商业配套是比较成熟的,您进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对面正在开发的商场也是我们翡翠湾旗下的,完全可以满足日常购物需求。另外小区周边的公园也是我们翡翠湾开发的,整个楼盘生态环境优越,地理位置也好,医疗资源、幼儿园、小学都在附近临街。您着急吗?是想买现房还是买期房?”
男人问道:“现房还剩哪几户?”
李思源将手电筒分别从一栋模型跳到另一栋模型上:“五栋的四楼,六栋的二十七楼和九栋的十四楼。”
对于买房子讲究“风水”的人来说,这些楼层都不是什么好位置。李思源又赶忙补道:“您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选择买期房。我们三四五期楼盘下开发了儿童游乐区,还有水景公园,娱乐项目相比一二期增加了很多,那边特别适合小孩子玩耍。这几天开盘,我手上已经卖了十多套出去了。先生结婚了吗?”
男人没回答,眉眼踌思。
几年前,这里还是潮湿逼仄的小胡同,从去年开始,就成了轰轰烈烈的城市改造受益者,俨然已经改头换面成为了一片崭新的住宅区。
这些年新建的小区都很讲究,什么中央空调、新风系统、水景公园、游乐区……前些年还觉得颇为洋气的名词如今已经成了新住宅的标配。
新时代的新城市中的人们熬过了吃不上饭的贫困年代,各自渐渐走出致富之路后就想要购买生活品质。
买房子要地段、要安静、要便捷,如此方能显得自己在“品质生活”的边缘捞到一处容身之所,仿佛也跟着融入了品质都市的大潮。
当然,只有住进来才知道,真实的美与宣告的美,有着天壤之别的差异。
“我想看看样板房。”男人说。
“可以,您跟我来。”李思源带男人穿过电梯、长廊、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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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板房和公园挨在一起,李思源说:“公园内的房子价格要比外面的贵一些,居住环境要安静。这一栋就是九栋,十四楼还空着,先生您对居住环境有什么要求吗?”
男人顺着李思源的手指看过去。公园内的房子外有一道厚厚的隔离带,一走近,劈面就能看到。
中间是封死的,一边是光秃秃的水泥地面。房子的外墙,一律刷成白色,造型神似古堡,十里之外都能望见;相比之下,周围近廓的那些楼层,由于日晒雨淋,一片暗灰色,就相形见绌了。
另一边则是花团锦簇的人工景观,没有天然的绿植气息,只有一派的附庸风雅。绿是寻常的绿,但是切了边角,便很是拘谨规矩起来,没了那种肆无忌惮的照耀和喧嚣。
树木本就应该长得壮硕,亭亭如盖,却偏偏要修枝打杈,给修剪得低低的、圆圆的、平平的,跟菜园里的大白菜一个模样。
奈何,领导们的意志违逆不得,凡是市区辖内的树木,不管是路边,还是小区或者公园,总是一年两次,必遭无情的剪削。
还在修建中的房子楼层叠叠,一下将面貌相似的楼房分出了三六九等,仿佛明晃晃地挂着四个大字——销金之地。
“先看样板房再说。”男人语气虽然柔和,但给出的是回答,而不是好奇的疑问。
这近乎于一种绵里藏针,就好似给自己搭了一个防御型的窝,让李思源没办法继续往下开口。
李思源这才意识到,她提过的问题,这个男人总是以别的话题诌开了,别说回答,连个模糊回应都没有。
她只好说:“好的。”
李思源输入密码,打开房门,提醒道:“请注意脚下台阶。这间样板房是一期的样板房,后期开发的房子会随着一期的缺点而将格局改得越来越完善。”李思源对男人解释道:“一期的飘窗是这样,从二期开始,我们的飘窗全都拓成了落地窗……”
男人在房子里面转了一圈,感觉装修这房子的人的品味,不怎么样。
厅内以黑色和金色为主色调,墙壁刷成了亚光白色,室内家具略显笨拙,却又极尽表面奢华之能事。
棱角锋利的抽象派雕塑在各自底座上闪闪发光,角落里摆放着一个颇为高大的三角形陈列柜,光彩夺目的玻璃展架层层叠叠,亮归亮,却四处透着一股廉价的预算不足。
李思源用尽口才推销介绍着。
男人点点头止住李思源喋喋不休地介绍:“我要公园的十四楼。”
李思源心里一喜,忙乘胜追击问:“您是全款还是按揭呢?有买过房子吗?”
男人又说:“没买过房子,你帮我算一算,全款多少钱。”
“好的,您跟我来。”李思源脸上的笑意已经掩藏不住,她也没想掩藏。她觉得她和这个男人之中横亘的一堵横墙被打通了。打通这堵墙的利器,正是那个男人的大方。
要是所有来买房子的顾客都能跟他一样就好了。
李思源回到销售部内厅,给男人端来一杯茶,就开始给他计算价格。
男人刚要爽快刷卡时,厅内的玻璃门又自动拉开,又进来一个男人。
这男人,让人有些不好形容,说是中年也行,说是老年也尚可。
个子不高,面庞羸弱,若是单看脸,大约是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可是他却有一顶白头发,那顶白头发让他透出一股沉沉的暮气,像在苟延残喘。
前台看见男人后,一直摆在脸上的标准微笑瞬间耷拉下去,打着官腔开口:“您好,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是不能进来的。”
男人说:“我来……找人……”
他看上去十分不自在,好似怕见光,又好似怕见人,两只手一直在洗得不明不白的衣服上紧张地搓来搓去。
李思源见到那个男人时愣了一下,对身旁的男人说:“邹先生,您先稍等,在这里休息一下,喝杯茶,我有点急事处理一下,五分钟,不,两分钟。”
男人绅士地点了点头。
李思源朝门口的那个男人走过去:“您跟我过来。”
男人跟着李思源走。
姓邹的男人在沙盘前的一个环形沙发上坐了下来,见李思源将那个男人带去了一侧的休息室,门关上,头顶的音乐很吵,不知道在里面说些什么。
休息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虽然无法听见声音,但是可以看见从门后透出来的影子。
那站得纤细笔直的,应当是李思源。
那时不时弯腰,时不时拍手,时不时跺脚的,应当是那个男人。
沙发上的男人闲得无聊,便一直抬眼懒洋洋地看着,猜测着里面上演的究竟是什么类型的小剧场。
没几分钟,门就被打开了,露出李思源仓惶的笑脸。她关上门,将那个男人关在了休息室里面。
“邹先生,请到这边来付款。”
沙发上的男人站起身。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露出稀朗的云层,就跟摊薄了的旧棉絮似的,千疮百孔。
男人拿起自己的雨伞,刚迈步往外下了四级台阶,就又听见李思源的脚步声以及说话声:“邹先生请慢走,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发信息,打电话也行。”
男人回过头,柔和微笑:“多谢,天气冷,不必送了。女孩子,要注意保暖身体。”
